《归 塔 [无限]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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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把她们从头到脚浇了一遍。
苏清扬先感到的是湿。不是光的暖,是水汽。细密的、温柔的、无处不在的水汽,像有人把一整块湿毛巾轻轻敷在她脸上。那水汽不冷,也不热,只是黏。黏在她的睫毛上、鼻尖上、嘴唇上,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,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半寸。
她睁开眼。脚下是青石板。青石板亮晶晶的,凹处积着浅浅的水,映出一片灰白色的天。天在落雨。不大,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粉,落在她头发上,凝成一层极细的水珠。她抬手摸了一下脸。手指是湿的。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,淌进领口,凉丝丝的。那凉意从脖子一直滑到后背,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,在她脊椎上走了一趟。
她站在一条窄巷里。两侧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,墙根处生着深绿色的苔藓,被雨洗得发亮。苔藓顺着墙基一路爬上去,爬到半人高的地方,就停了。再往上,是剥落的白灰,斑斑驳驳。苏清扬盯着那层苔藓看了一会儿。她忽然想,这苔藓和灰城里的灰一样,都是慢慢往上爬的东西。一层往上爬,一层往下落。塔里的每一层,都有一种东西在悄悄蚕食着什么。只是灰城蚕食的是身体,这里蚕食的是别的。她还没看清是什么,可她已经感到了。
巷子尽头是一条河。河面很宽,灰绿色的水缓缓淌着,没有声音。那水不流,只是淌。像有人在地上倒了一桶灰绿色的颜料,那颜料慢慢散开,漫成一条河的样子。它没有波纹,没有浪,甚至没有流动的方向。你站在岸边看久了,会觉得那河是一张铺开的画,不是活的。河上有桥。石拱桥,不高,桥面湿漉漉的,像刚被人踩过。桥那头,又是一片一模一样的老房子。一层叠着一层,一直叠到灰白色的雨雾里。
很静。可这静和灰城不同。灰城的静是死的。这里的静是湿的,软的,里面有东西在动。苏清扬侧耳听了一会儿。是哭声。极轻的,被雨声裹着的,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哭声。有的近,有的远,分不清方向。它们不响,却从不停。像这雨。
“第八层。”蒹葭说。她站在苏清扬后面,赤脚踩在湿石板上,脚趾微微蜷着。她的头发全湿了,贴在脸侧,衬得那张脸更白。雨水从她发梢滴下来,落在肩头,又顺着胳膊往下淌。她没去擦。她说:“怨。”
苏清扬回头。白静姝站在巷子另一头。她正低头看自己的袖口。那截青灰布料被雨打湿了,颜色变深,贴在手腕上。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捏了捏,又松开。苏清扬发现她的手指比平时更白了些。白静姝从嗔城走到这里,背了多少东西,苏清扬心里有数。可这层不一样。这层要的不是你把东西放下,是让你看见你一直背着什么。白静姝看见了吗?苏清扬不知道。可她看见白静姝的手指在袖口上捏了又松开,捏了又松开。像在数数。
月燕婉站在离她们最远的地方。她站在雨里,长发湿透了,一缕一缕贴在肩上。她没有去擦,也没有像在忮层那样绷紧。她只是站着,仰起脸,让雨落在她脸上。像在喝。雨顺着她的额角淌下来,淌过她的眼皮、她的鼻梁、她的嘴唇。她微微张着嘴。苏清扬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。她在尝。尝这雨的味道。那味道一定不好。因为月燕婉的眉头没有松开。可她没有低头。她就那么仰着脸,一口一口地尝。像在确认什么东西。像在确认这雨和她故乡的雨,有什么不一样。
“先找地方避雨。”苏清扬说。
没有人反对。四个人沿着窄巷往前走。石板路很滑。苏清扬走了几步,差点摔了一跤。她扶住了墙。那墙也是湿的,指尖一碰,蹭下一把青苔,滑腻腻的。她甩了一下手,继续走。
巷子里有人。和前面几层不同,这里的人不坐着,也不站着。他们蹲在屋檐下、门槛上、桥洞里。有的抱着膝盖,有的抱着一个旧包袱。他们不动。你走过时,他们的眼睛跟着你转。那眼神很淡,淡得没有什么情绪。可你就是觉得后颈发凉。像有人把一根湿透的绳子,轻轻搭在你脖子上。苏清扬摸了摸自己的后颈。什么也没有。可她总觉得那里挂着什么东西。那东西不重。可她走过之后,那东西还在。像有人往她身上搭了一条看不见的线。线的一头拴着她,另一头拴着那些蹲着的人。她走远了,那线还连着。
她忽然想起在嗔城的时候,那些拖着满身东西的人。他们身上是实打实的重。可这里的人身上什么都没有。他们只是蹲着。可他们蹲得那么稳,像生了根。像他们已经和这条巷子长在一起了。你把他们拉起来,他们会连着墙皮一起被拽下来。
巷子尽头是河。河边有一条石板路,顺着河岸延伸,弯弯曲曲地消失在雨雾里。苏清扬站在河岸上,往两边看了看。左边有桥。右边也有桥。两座桥长得一模一样。石拱,灰白色的桥身,湿漉漉的台阶。连桥头那棵歪脖子树都像从同一张画里剪下来的。
“走哪边?”她问。
蒹葭看着左边那座桥。她的表情很淡,可苏清扬发现她在用赤脚的脚趾轻轻点地。那节奏很慢。点了一会儿,她停住了。她说:“哪边都一样。这层的路是圆的。”
“圆的?”
“你往哪走,都会绕回来。”蒹葭说。她抬头看着河对岸那些密密的老房子,说:“这层不放你走。它让你一直走。走到最后,你觉得哪里都去过,又哪里都没出去过。”
苏清扬沉默了。她看着那两座桥,忽然想起在疑层里的那些门。一样的问题。一样的困局。只是门变成了桥,走廊变成了河。她忽然想,这塔到底有多少种方式让你困住。困住你的手,困住你的脚,困住你的眼,困住你的心。到了这一层,它开始困你的怨。让你带着怨走,怎么走都走不出去。
“总得选一边。”她说。
“选左边。”白静姝说。
苏清扬看她。白静姝的视线落在左边那座桥上,可她的眼神有点远。她说:“我走过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雨落在水面上。她说:“上回走这层,我从左桥上过的。过了桥,又绕回来了。再走,还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选左边?”苏清扬问。
白静姝沉默了一会儿。雨从她额角滑下来,挂在睫毛上。她眨了一下眼。然后她说:“因为我记得左边桥头有一棵桂花树。那棵树是真的。我认得那味道。”
苏清扬看着她。白静姝说“我认得那味道”时,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、近乎固执的东西。像一个人在一堆假花里,认出一朵真的。哪怕那朵真花也快枯了。苏清扬点了点头。她说:“那就左边。”
四个人往左走。上了桥。桥面很窄,栏杆只有膝盖那么高,湿漉漉的,手放上去冰凉。苏清扬走到桥中央时,往下看了一眼。河水灰绿,很浑,看不见底。可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模糊的一团,被雨点打碎,又慢慢聚拢。她看着那个倒影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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